原标题：侨批暗语背后的故土牵挂与生存智慧

暗语是一种特殊的侨批书写策略
，也是近代福建华侨在特殊时期使用的语言策略 。乍一看，“悦弟尾牙到莆 ”只是侨批中一句寻常的口信 ，告知“一位叫‘悦弟’的亲人
，年底要回莆田老家
”
。然而，这句话却另有深意 ，实则传递的是“一笔二十元汇款将于年底汇至莆田”的信息。

一句家常话
，暗藏万般玄机 。从南洋侨居地到福建侨乡，在跨山越海的书信往来里 ，华侨用这些看似平淡的文字创造了一套暗语体系
。细读一封封斑驳的批纸
，领悟暗语的生成脉络，方知华侨隐藏在暗语背后的故土牵挂与生存智慧。

古时闽人将远赴南洋打拼的华侨统称为“番客 ” 。番客们只身前往海外 ，挣到钱后寄回家乡，供养家眷
，并向家人报平安
、诉衷肠
。侨批便是指这种通过民间渠道寄回侨乡，附带简单留言的钱信合一的特殊家书。“鹭江潮起处 ，落笔即乡关”
，厦门侨批馆展厅前言中的这句话，生动地向访客描述了华侨深切的思乡之情以及侨批诞生的缘由 。

然而 ，东南亚各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相继独立后
，开始对侨汇实行限汇或禁汇。郑晓光在《新中国初期福建省侨批业管理政策探析》中指出，菲律宾、新马和印尼等国对新中国侨汇实施管制
。菲律宾是福建省侨汇主要来源地 ，在20世纪50年代初却限制每人仅准汇20或50美元。越南和缅甸等国则实行禁汇 。1954年
，美国主导的东南亚条约组织成立后，除新加坡和泰国外 ，东南亚各国更是全面对中国禁汇 、禁运
，实施经济封锁
。

王朱唇
、张美寅在《闽南侨批史话》中提到，侨批业者屡遭逮捕威胁 ，批局被迫转入地下，不敢悬挂招牌
，只能以假名在半夜前往邮局发报，往来通信均使用密码。面对重重围堵 ，国家开展了“反限制斗争
”
，民间则通过侨批局采取“明来明去，暗来暗去”的应对策略 。因此 ，侨批被分成明批和暗批
。所谓明批
，指低额合规的汇款，走正常渠道；暗批则是高额或来自禁汇国家的汇款 ，通过地下银庄流转。厦门侨批馆在其提供的术语表中给出了更具体的解释
，即暗批指为了逃避海外政府禁令而以密码暗语发送的侨批 。

暗语主要由数字谐音与亲属称谓组合而成，成为海外华侨与侨眷之间用于表达汇款金额的“汇款密语 ”
。一方面 ，数字1至10借用闽南语读音
，分别对应“亿、悦 、杉
、试、古 、陆、柒
、捌、久 、石/实
”；另一方面，亲属称谓以辈分定单位 ，其中“伯”代表万
、“叔 ”代表千、“兄
”代表百 、“弟”代表十。两者组合时，数字谐音在前
、亲属称谓在后
，相乘即得实际金额 。例如，“悦弟 ”为2(悦)×10(弟)=20元；“杉兄
”为3(杉)×100(兄)=300元
。

这种巧用方言读音与亲属称谓的暗语 ，体现了华侨在简陋的通信条件下因地制宜、化日常为机巧的智慧。“悦弟”“杉兄 ”这种组合在不懂闽南语的外人看来
，只不过是一种称谓，与汇款金额毫无关系 。而对于拥有“密码本
”的闽南人而言 ，这套暗语把日常的数字读音
，换成发音相同或相近的汉字，再与亲属辈分组合 ，无需费力就能轻易破解。这正是福建华侨以最自然 、最不易被外人察觉的方式
，用“方言壁垒+亲属称谓”的智慧，构建起一道既巧妙又经济的“文化防火墙 ”
。

此外 ，华侨还将汇款金额伪装成日常物品
，构成一套更为隐蔽的暗语。例如，“兹付去烟纸柒拾片查收”和“外付饼干捌拾斤
” ，便是将货币及货币单位替换为生活中常见的烟纸和饼干，以及片和斤等度量单位 。即使批信被检查
，这些物品只会被当作琐碎的往来物资，难以察觉其中藏有的汇款信息
。而且 ，这类物品代称多与节日组合使用。这是因为节日期间家家户户有采购货物
、互赠礼品的习俗
，烟纸、饼干 、线面等正是福建侨乡过节时的常见之物 。将汇款金额伪装成这些应景物品，既合乎情理 ，不易引起外人怀疑
，又能在庆祝节日之际，让亲人收到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
。

除了物品代称 ，一些侨批还利用函末的结语作暗号。传统书信末尾常用“惠书”“大札 ”“来书
”“台函”“雪笺 ”等词指代来信或问候
，也用“台安
”“旅安”“康安 ”等祝福语收束 。在侨批暗语体系中，这些原本表达礼貌的雅词被赋予约定的金额数值 ，实现了将金融信息藏匿于书信礼仪套语之中
，利用书信的固定格式来达到传递汇款金额信息的目的
。

需要特别说明的是，无论是物品还是书信结语 ，其与金额的换算关系并非固定不变，不同时期
、不同地区往往存在差异
，解读时须结合具体语境和当地惯例。这也从另一方面体现了侨批暗语灵活多变、因地制宜的智慧所在 。

虽然暗语是侨批中最为核心的保密手段，但是暗语体系并非一开始就是成熟的
。早期侨眷不习惯使用暗语 ，常常在不经意间留下破绽。王朱唇 、张美寅在《闽南侨批史话》中举例
，有一位侨眷在回批中写道“信收到，电汇也收清
” ，另有回批直言“本季收成花生200斤
，望续寄款来” 。这些表述过于直白，极易被检查人员识破。

正是这些教训 ，推动着侨批暗语不断完善
，以及侨批业研究小组的成立，并于1953年编写了《写信须知》
。该须知要求回批中切勿写明寄款人地址、批局名称以及“港币 ”“人民币
”等字样 ，而是使用“米
、麦、糖 、油
、豆、番薯”等福建地区常见的农作物替代。例如
，“收到港币伍拾元 ”可写作“分配米伍拾斤” 。

从“悦弟
”到“烟纸”，从数字谐音到物品代称 ，每一条暗语从一开始就被赋予形式隐晦与内容深情的双重性
。它既是特定年代福建华侨生存智慧的结晶，也是中华民族语言文化韧性的见证。目前
，福建已在福州 、厦门
、泉州、晋江等地建设有侨批馆 。当在档案馆中翻阅泛黄的侨批 、破译那些汇款密码时，我们不仅在阅读历史 ，也是在阅读海外侨胞跨越山海的乡愁
。

虽然暗语已成为记忆
，但情怀从未远离。今天，跨国汇款已畅通无阻 ，曾经的限汇
、禁汇早已成为历史
，但侨批暗语所承载的生存智慧与家国情怀，依旧值得我们铭记 。这些散落在档案中的语言实践就是一套完整的文化适应系统 ，见证了福建华侨在“下南洋 ”这一宏大历史进程中最细微、最鲜活的生活日常和真实际遇
。

(作者单位：集美大学外国语学院)